 ##酿酒记这酿酒,第一步是选米。 不是所有的米都堪此重任的。 须得是上好的糯米,粒粒饱满,晶莹如玉,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,有一股子太阳晒过的、朴素的香气。  将它们倾入清水中,那米便不再是干燥的、散乱的了,它们静静地沉在盆底,像一群听话的婴孩,等待着一次神圣的沐浴与蜕变。  水是清的,米是白的,看着那水渐渐地被米的淀粉搅得有些浑浊,便知道,一场生命的交换已经悄然开始。 浸泡够了时辰,便要上甑去蒸; 那是最有烟火气的一步;  灶膛里的火,须得不疾不徐,是一种温存的、持久的燃烧。 蒸汽氤氲而上,带着一股热蓬蓬的、原始的谷物芬芳,弥漫了整个厨房,暖得教人有些醺然。 那气味,不像花香那般娇媚,也不像檀香那般肃穆,它是一种扎实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,是人间烟火的底子。  待到米粒变得透亮、软糯,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这“生”的历程,才算完成了一半。 接下来,便是最要紧的一步——落缸,拌曲; 那酒曲,是些灰白色的小块,貌不惊人,却是这出戏剧的真正导演,是点石成金的那根手指。  将蒸好的米饭摊凉,待到温热而不烫手,正是菌种最喜欢的温度,便将碾碎的酒曲,均匀地、细细地拌进去。 这动作要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些什么; 然后,将它们妥帖地装入洗净拭干的陶缸里,中间掏一个深深的、直达缸底的酒窝,再蒙上纱布,盖上木盖,剩下的,便交给时间了。 自此,那厨房的角落,便成了一个小小的、神秘的宇宙; 起初是极静的,静得让人心焦! 但你知道,那寂静之下,正有我们看不见的、浩大的工程在进行。 那些微小的、被我们亲手请进去的菌种,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欢愉,吞噬着米中的糖分,将它们分解,转化? 一日,两日,忽然有一夜,你从缸边走过,会隐约听见极细微的“啵”的一声,像是一个满足的叹息,又像是一个新生的宣告! 凑近了去闻,那纱布底下溢出的,已全然是酒的清冽了,先前那暖饱的饭香,竟一丝也寻不见了;  这真是造物的奇迹。 固态的饭,竟化为了流动的、充满灵气的液体? 那酒液,起初是混浊的,像少女羞涩的眼波; 日子久了,便渐渐澄澈起来,沉在缸底,汪汪的,映着一点天光,诱得人直想舀一瓢来吃;  待到启封的那日,几乎是一种仪式。  郑重地揭开盖子,一股浓冽的、带着果香与蜜意的酒气直冲上来,教人未饮先醉。  用那长柄的木勺,小心地舀出那琥珀色的液体,盛在青瓷碗里,光是看着,便是一种无上的享受。 然而我总是不肯立刻便喝的。  我端着碗,走到院子里。 月光正好,清清冷冷地洒下来,落在碗中,酒液里便漾着一整个摇晃的、微甜的月亮; 我忽然想,这一碗酒里,究竟藏着些什么呢。 有阳光,有雨露,有泥土的厚意,有匠人的耐心,有时间无声的脚步,还有那无数我们肉眼看不见的、忙碌而欢欣的小生命! 这一碗,哪里是酒,分明是天地人共同谱写的一篇锦绣文章,是自然馈赠给我们的一段可以饮用的、活着的时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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